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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报道

 几年前,应该就是2018年,一家国内知名企业,应该当年最著名的企业之一,邀请我前往其位于上海之南更南方的总部进行了一次“聊天”。一见面,该公司的公关总监就以一种极其夸张的方式将一堆报道过此司的报章摊放在我的面前,基本都是英文,间或还有一些其他语言及繁体字,基本上从纽约时报、福布斯、时代、彭博等等,再到专业类的重要杂志,全都在列。

 实话说,此举还是让我挺震撼的,心想,“确实不愧为中华之光,真的很牛”。心里这么想,嘴上我也是这样说的。也狠狠地夸了这位公关总监,他也是身逢职业生涯的顶点,不用说话,表情都是“得意”两个字。也不管我叫周先生、周老师了,直接说:“国内媒体排着队要采访我们,老板根本不见。不过还是你面子比较大,老板要和你见一下,叫我们安排的。”

 听了这话,我很不舒服,因为我从来不会巴结企业家,也没有兴趣去企业工作,于是直接怼了回去,“那您就真不应该安排”。“别别别”,这厮又来了一阵马屁。喧闹间,主角进场了。我们大家移步至一间“国家领导人”般的会晤地点。主角边走边同我说,这些媒体都不怎么样,我们想和周老师商量,怎么做一个我们自己的声量平台,打造自己的声誉圈!

 看来老板确实是有洞见的。见到如此有抱负的中国企业家,不由地连我的爱国热情都被击发了,感到中国的企业家太有担当了,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靠他们太有希望了!没有聊上几句,几位年轻人也加入了进来,后来才知道这些人是“企二代”。话题很快从爱国热情下沉到了对媒体的评价。

 “那回《GQ》来采访,照片拍的太差了……”

“福布斯的那个记者太土了……”

“CNN那个人是印度的吧,口音太重了……”

 反正对于这些人来说,一次赞美他们的报道,就等于是一次征服,他们自我感觉世界已经被他们踩在了脚下!我想将讨论的重点向自己靠靠,于是打断他们,提了一个问题:

 “你们认为他们为什么会采访这家公司?”

 这还用说,我们成功,我们有钱,我们公关牛逼…… 大家七嘴八舌。这时我问身边的公关总监,X总,能不能拿一个白板来。老板这时非常高兴呢,不及这个X总说话,就“拿拿拿”的叫了出来。

 于是我在白板上写下,“采访我们的理由”几个字,并一边将这个问题再问他们一次,一边将“有钱、市场占有率高、成功、全球化指数中国第X、老板有魅力”…… 一一写了下来。然后,我不断地问,还有什么?还有吗?

 终于,大家安静了,再没有一个人说话。这时,我再次转向那位公关总监,问“你觉得还有其他的理由吗”?他看了看老板,说,“好像差不多了吧”。

 这一刹那,会议室里是如此安静,“大家都找不出新的理由了,我想说的是,当所有这一切理由都没有了的时候,还有媒体会来采访吗?”

 “我觉得,他们来采访,并且排着队要采访,是因为这个企业、这里的企业家有‘故事’,也许是成功的故事,也许是全球化的故事,你们有故事可能才是真的理由。但这个故事很有可能随时就会消失,就像现在你们说不出下一个理由来一样。”

 会议室里愈发安静了。是的,对于媒体而言任何一家企业,不管它多么成功,多么有钱,那都只不过是一个故事。故事没了,咱们也就散了,那些印出来的,留存在网络空间中的,统统也就成了垃圾(历史)。我们来报道,不过是来听一个故事,再讲一个故事,当然也有不良之徒,希望要搞点钱财,甚至在企业当中谋个过生活的职位。但总的说,对于企业来说,故事没了,你的声誉就消失了……

 要承认,这家企业的领导者是有远见的。他在自己接受采访的过程中,不由自主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感觉到自己生活在一个由别人、特别是由别人的话语权控制的“故事”之中;企业家的危机感让他意识到这个“故事”会像电影结束时一样曲终人散,到了那一天,阅读那些公关总监堆得高高的“业绩”只会是痛苦。所以他想做一个自己的媒体,一个真正的属于他的声誉圈。他要为他的企业找一位总编辑。

 即使在2018年,企业要找一位总编辑也是一个非常前卫的想法。一方法,它曝露出了企业家对当下媒体生态的不满,当下的中文传播生态,在算法及平台的驱动之下,足以让最优雅的故事变得籍籍无名;更可以使得一个最下流的谎言,成为14亿人津津乐道的主题。这种生态,不要说这位企业家不满意,我想一个有正常良知的人都不会接受,但多数人又不得不被动地陷入这个传播生态。我到今天为止,依然对这位企业家当时的远见感到很钦佩,对于他的这种跨行业、希望改变传播格局的洞察力,非常尊敬。并且,我也希望有一天可以告诉他,我是如何透过那一天的会议,在我日后的工作中,开始与企业打交道,并克服种种困难,将他的那一种模糊的、又可贵的想法,实践于另一种传播的实验中,并取得成果的。

 言归正传,回到那一天的会议室。这位企业家,想做一个媒体,但似乎又不是一个媒体。企业家正陷入一种无法准确表达自己的想法的困境之中。公关负责人建议,我们买一个媒体,买一个有名气的,中国的外国的都可以。老板不断摇头,“不对不对”!“我们控制一些传媒集团”、“参股球队”……

 “这些我们之前不都是试了吗,有作用吗?”老板对于企二代的建议也是看不上。讲句实在话,他、一个企业家到底要什么,当时的我也不很清楚。但在朦胧中感觉,他要做的是一个生态建设,一个有关企业声誉的生态圈建设。他希望利用这样的一个新的生态圈,来调整自己在产业生态、甚至在全球经济生态中的地位。他可能是要搞一本《故事会》,让别人的故事在我这里说,让我自己开讲故事的茶馆的人,并且将我的故事永远讲下去。

 也许真是造物弄人,也许真是这位老板太有远见了。仅仅在这次会面之后的几个月,这家企业的声誉开始崩解,“伟大”故事开始走向一个他们不想要的方向,成功、全球化……开始走向反面,巨大的公关成就,开始变成巨大的危机,那天见到的成堆的报道真的有很多都成了“负面引用”。每当我看到这些新闻的时候,我总是心情复杂,一方面我意识是,企业家直觉真是不凡,但是他们又对传播误会很深。在企业成功时,他们瞧不起那些肉麻的吹捧,在企业中帝王般的感受让他们自我感觉无所不能;在企业失败时,他们又视所有对于他们的失败的报道为“落井下石”,希望带着冲锋枪去扫射。而这种感受,被字节的周某某在美国国会所遭遇的声誉的灾难,推至巅峰,一个中国最大的、好像快整垮全球媒体的媒体平台企业竟然也进入了声誉崩坏的周期。一个号称聚集了全球最多媒体、网红的宇宙平台级的企业,竟然无法拒绝这种声誉的崩解,真是令人唏嘘……

 企业即媒体,是今天每一个企业、企业家要面对一个重要问题。也许你的企业可以没有公关部,但必须要有一个媒体。事实上,这就是上文那个企业家对传播独特的需求;另一方面,如何将这种需求落地,是对所有从事传播的人和对企业自身的一种挑战。

 这就是企业声誉的重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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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鑫

周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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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在上海。历任上海电视台《案件聚焦》编导,SMG驻香港记者,第一财经北京分部主任,财新传媒助理总编辑,一财英文版Yicai Global总编辑兼CEO。2008年至2017年间曾赴索马里、利比亚、埃及、突尼斯、叙利亚、乌克兰等等战争和政治动荡的核心地带采访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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