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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会记住李小加

2009年初,我即将卸任香港的工作时,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讨论谁会来接任马上要退休的港交所行政总裁周文耀。港交所是香港特区政府的钱袋子之一,是稳定香港经济的平衡器,加上在经历了06、07及08年上半年的巨大辉煌,和2009年一系列的金融危机的打击之后,谁来接周,都是一个巨大的挑战。由于工作关系,我与港交所很多优秀的同事,都有很好的交情,但是他们都表示,对未来的这位“新领导”一无所知;与我关系很密切的一些香港金融家,则猜测可能是个外国人。外国人?给我的第一感受就是,这将来和内地打交道可麻烦了,当时内地股已经占到了港交所日交易量的一大半以上,港交所事实上就是内地公司国际集资的通道,未来的交易所总裁最重要的工作就是做好内地市场的开发与维护,外国人来做这个职位,怎么做呢?

带着这种疑虑我离开了香港,但就在我开始新的工作不久,就传来了李小加任香港交易所总裁的消息。不能不说,香港特区政府的这种选才选人之道,确实在那一时点,颇令人钦佩。不管未来的历史评价如何,我至今认为,那一届香港特区的官员,像曾荫权、唐英年、任志刚、范徐丽泰、李国能(他当然是法官)等等绝对是一流的政治治国菁英、技术派官员的典范,他们以经济动物的强大敏感,可以突破很多对习惯认识的局限,做出令人眼前一亮的选择。我记得,当时这一结果一出来,我就立即致信港交所的高级传讯总监陈涓涓小姐,希望有机会在第一时间采访李小加。陈小姐是我认识的高级职业经理人中回复邮件最快的,而且每一封邮件都带着精准的判断。她在几分钟之内就回答我,现在不行要等等。

她说得很对,整个香港都在等待李小加上任之后发出的信号,确实要等等。李小加给香港股市的第一个信号是:延长交易时间。内地的朋友也许不知道,香港与内地虽然同属一个时区,但在2010年之前,我们的交易时间却不一致。这件事,在A+H的模式越来越多之后,确实很麻烦,你可以想一想,同一家公司在沪港同时上市,但交易时间却不同,会有什么后果?以我个人的体会,几乎每天都看到,这两地不互通在市场上造成的影响,由于香港股市收盘要晚一点,大家都在等沪深两市收盘的消息,再加一手或再减一手,不仅让市场的不确实性大大增加,而且也让高频交易、黑客攻击的机率加大。但是,香港不但是一个民主社会,还是经济自由度在全球排名第一的自由社会,这种改变立即遭到很多人的反对。很多交易员甚至抗议改变让他们失去了午餐的时间。说一个小插曲,当时我代表的上海SMG是第一家在港交所交易大厅设立直播点的内地机构。我们的直播开始之后,就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个交易大堂并非像外面人想像的那样紧张,去得多了,不少交易员不但与我相熟甚至笑呵呵的打呼,有时他们还“公然”在交易柜台上看看电视剧。习惯于此,当然不会愿意去适应交易时间的转变。但是,李氏改革很快成功了,我想这也是开启了与内地股市互联互通的第一步!

打通与内地市场的连接,一直以来就是港交所、香港证监会甚至金管局管治精英的共识。在“港股直通车”呼声最高的2008年,陈涓涓小姐就与我讨论过如何在一些专有名词上做到两地的互连互通。由于历史原因,香港与内地在一些市场用语方面有很大的差别,假如港股直通车一旦实现,这必然会成为一个麻烦。但李小加明显走得更远一些,他在延长港交所交易时间的几乎同时,展开的另一项重要工作是,在将军澳建立港交所的新的数据中心。这项耗资30亿港元的工程,在日后把港交所的交易通道变成了“高速公路”。

大约是2012年初,港交所邀请我参加他们的一次年度活动,陈涓涓为我引见李小加,我向他赠送了一本由我们一个电视栏目集结成的新书,并再一次当面约访他。这回他说,有机会!这时的李小加,其实在忙一件中国资本市场历史上、恐怕也是世界资本市场历史上的大事,收购LME(伦敦金属交易所)。这一年,香港要发生的另外一件大事是,梁振英将当选香港特首。香港马上就要开始回归之后第三任特首治下的时代,而中共也要召开十八大,新的领导班子即将启动新一轮改革。在2012年台风最猛烈的季节,李小加接受了我们的采访,话题非常广泛透彻,他谈了自己的经历,说到LME的收购时,他说“当然买得很划算”,但是,更重要的是,从这次采访,我们了解到了他让香港与内地市场互联互通的更大的雄心,我们“计划是让市场互联互通。先让管子接驳好,管子里流动什么内容以后再说。”

差不多是同一时间,像是一次对应的发声,央行行长周小川发表了他著名的“池子说”。李小加接好管子,周小川要建池子,这不能不让人们对港股与沪深两市之间的某种互动浮想联翩。2013年1月,在出发前往达沃斯参加世界经济论坛年会之前,我再次致信陈涓涓小姐询问李小加会不会参加冬季达沃斯,陈小姐以她一惯的“神速”回复我,李总可能不去。但在接下来的2013年在港交所历史上发生的一切却不但“惊心动魄”,而且正好契合了WEF的年度主题“为持续发展注入活力”,李小加终于得以开始“为香港及香港交易所的持续发展注入活力”!我们先是透过视频看到了LME被港交所收购之后的年会,随后,李小加以捍卫以香港投资者为主体的投资人的利益为己任,对曾经在香港上市又以私有化由退市的马云说不,宣布只要阿里“坚持合伙人制度,就不可能在香港上市”;与此同时,李小加还在年底交出一份相当不错的成绩,港交所凭借1689亿港元的IPO集资总额位居全球第二,仅次于美国市场。他向世人证明了,港交所不靠“输血”,而是已经具备了强大的造血功能,接下来,他要完成最重要的一步了。

2014年11月17日上午,沪港通正式实现!在我那个非常熟悉的交易大堂里,李小加平静地对大家说,他正在像看球赛一样慢慢欣赏。

离开香港的工作岗位五年多了,我不知道香港人现在怎么评价这位来自内地的港交所行政总裁。但是我想,香港人一定不会忘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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